[轉貼]熱巧克力與火鍋

tlkwan

冬天了，喝熱巧克力的日子也來了。
小時候，熱巧克力是冬天才有的一種「高尚」的享受。
為什麼是「高尚」？因為媽媽說只有乖和幸福的孩子才能夠喝熱巧克力。
我以前也是幸福和乖巧的孩子，所以可以喝熱巧克力。
當然，有這種福氣的不止我一個。
我的弟弟們也有這種福份，我們都是幸福的孩子。
不過，話說回來，我以前喜歡喝巧克力的原因並不是因為喜歡巧克力的甜味，而是因為媽媽每次泡好巧克力後都會把杯子放到我和弟弟們的面前，然後對我們溫柔地微笑說：「乖孩子，快閉上眼，我還有魔法要變呢！你們千萬不要偷看，否則變壞了的巧克力就不能喝了。」
我和弟弟們又驚又喜，立即乖乖地閉上眼。
大概五秒鐘後，便聽見媽媽說：「變變變！」
然後我們都張開眼睛。
「嘩！」我們都歡呼了，原來熱巧克力裡「變」出了棉花糖來！
我的杯子裡有三顆，弟弟二少的杯子裡有兩顆，而雙胞胎的三少和四少的杯子裡只有一顆棉花糖。
我們沒有覺得有問題，大家都高高興興地乾杯。
這就是我喜歡喝熱巧克力的原因：媽媽的微笑、變魔法的驚喜、看著棉花糖在溫水裡飄浮的趣味和當大哥的「專利」。
小時候的我，思想就是如此可愛的單純，也是一隻安在窩中的小鳥，不問世外的人煙，只是無憂無累地生活。

不過當三少和四少也上了小學，「平靜」的日子也開始消失了。
「為什麼大哥總比我們多吃兩顆棉花糖？這不公平啊！」四少首先抗議。
「對啊！我們應該平分，全部人都有兩顆才對！」三少也和應，並且立即提出新的「議案」。
起初我聽了，覺得很不高興，因為不想失去「特權」，也覺得當大哥是應該「連弟弟的份兒也吃掉」才對的。於是我們便開始爭論起來。
爭論的內容當然都是幼稚的，現在想起來也覺得可笑。
沒有太大得益和損失的二少則坐到一旁保持中立；其實有時我都希望當「老二」，至少站在中間可以享有「多項專利」，不像我一定要「積極爭取多一些」。
結果，因為我們爭吵了，媽媽決定所有人當天都沒有熱巧克力喝，連二少也遭殃，他無奈地問：「為何連我都要受罰？」
媽媽立即說：「因為你們是兄弟，一定要互助互愛，同心協力。假如你們其中一個犯了錯，當哥哥的有責任教導弟弟，當弟弟的也有責任提醒哥哥。你既身為哥哥，也身為弟弟，竟然袖手旁觀，沒有出口勸止，這就是你的失誤，所以你也要一起受罰。」
這刻我才恍然大悟，馬上大聲說，連鼻子也有點酸，因為我知錯了：「媽媽，我知錯了！對不起！原來我杯裡的棉花糖的意義不是「特權」，而是一顆「責任」。棉花糖愈多即責任愈多，要為別人承受的也愈多。妳平日獎勵我不是因為特別疼我，已是希望我將來會明白這個道理，也是得到的愈多，責任也愈多。對不起，我令妳失望了，對不起。」接著我便羞恥地嚎啕大哭。
媽媽聽了也感動到流下淚來，跑到我身旁摟着我說：「乖孩子，你懂事了！」

到了小五那年，母親因病逝世。之後我跟二媽一起生活，感覺和以前大不同。二媽到了冬天不會買巧克力，也不會買棉花糖。她只會弄火鍋，天氣冷時她會買新鮮的蔬菜和牛肉回家，一家人圍在一起吃火鍋和喝甜湯。
雖然生活很不錯，但我和二少說我很不習慣冬天沒有巧克力喝的日子。於是，我們有一次跑到超市，發現買一罐巧克力要大約四十元（那時還沒有現在即沖的小包便利裝）！這太貴了？我們以前兩星期才有一次零用錢，每次十元，就算二人加起來也要等一個月，所以我們決定買別的，只見棉花糖只需十多元，於是我們儲了兩星期的零用錢，然後買了一包棉花糖回家。
我們等到晚上才悄悄地把三少和四少叫到我們的房間，一起分享棉花糖。
起初我以為吃了棉花糖，心情會開心一點。
誰知當我把棉花糖放進口，淚水便如激泉般湧出來。
沒有巧克力的配搭，棉花糖其實十分甜膩，根本一點也不好吃（這也是為何它這麼便宜了吧）？然而，當時而言，味度已經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回憶。
跟媽媽一起快樂的回憶忽然像走馬燈般不停地在腦海中盤旋；媽媽的每一句教誨都在我的耳邊響起，每一段印象的對話都令我下一滴淚水更加激昂。
弟弟們見我哭了，也乾脆地一起大哭一場。但我們不敢哭得太大聲，怕給二媽聽到，知道了會傷心。
那一晚，我不停地想，為何神要安排我的媽媽，一個如此疼我們，愛我們的好媽媽離開我們。她生前為我們盡心盡力地付出，悉心地照顧我們和耐心地教導我們，但她沒有等到我們長大成人，有能力回報她的時候便走了；我連一個報答她，孝順她，照顧她的機會也沒有，她就這樣痛苦地離開人世，我覺得神的安排很不公平。我想衪一定是弄錯了！然後我們四個就這樣一邊哭，一邊說話，另一邊亦不知不覺的睡著了。
那天晚上，我夢見了媽媽。她對我說：「你要獨立了。你長大了，要照顧弟弟。我永遠愛你們。」
我之後問：「媽，妳死之前是不是很痛，很辛苦？」
但她沒有回答，只是對我微笑，跟泡巧克力時一樣，但那個笑容是最甜蜜的，也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媽媽的笑容。
醒來時，我發現眼的兩旁非常乾澀，是淚流的證據。雖然我之後一直都覺得那只是日有所思，夜有所夢；但因為我心裡太希望那是真的，所以我便乾脆把那個夢當成是母親最後的遺願，從此努力地去當一個好哥哥。

隨著時間的流逝，我們幾兄弟都長大成人，走上各自的路。我開始發覺，有很多事不再是我所能幫助的。無論我多麼的愛他們，有很多生命中的難題還是得由他們自己解決；有些責任和後果，仍然是必須由他們自己來承受。
我開始「沒有做好」哥哥的本份，不能夠再像小時候一樣教導他們，時刻陪伴他們左右。但有一點是沒有變的，就是無論發生什麼事，我們依然是兄弟，「我的房間」永遠是他們的「庇護所」，是一起談天說地，歡笑嚎啕的地方。
或者媽媽的遺願我無法終身實踐，但至少我明白做哥哥的意義。
「擁有愈多，責任愈大」，這永遠是我人生的座右銘。
現在我們一家人都在外國生活，喝熱巧克力的習慣依然沒有改變。
我們沒有因為「成熟」而喝咖啡，相反人愈大，愈懷念從前往事。
昨天我們在百忙中回家吃晚飯，飯前我們坐到吧檯前，我為各人沖了杯熱巧克力，然後模仿媽媽以前的做法，叫他們閉上眼睛，再放進棉花糖。
不過今次，我在每人的杯子裡都放進了兩顆棉花糖，心想：「大家都長大了，公平是應該的。」
誰知三少和四少張開眼後立刻說：「哦？大哥，你多「變」了一顆棉花糖給我們呢！你怎麼搞的？太失敗了。」然後裝作沒好氣地把「剩餘」的兩顆棉花糖放到我的杯子裡。此刻我的杯子裡有四粒棉花糖，比以前的「三粒」還要多呢？
這時我感覺像被媽媽拍了一下，還要多得弟弟們的提醒，我才醒覺到，原來我身為哥哥的責任根本沒有少了，相反比以前更加沉重了。
以前我所能做的，今天他們已經不再需要，但這不代表我們的關係變了，相反地是代表了我們都長大了，關係也昇華至另一個層次。
有些事情我以為幫不上忙，其實是因為角色不同了。弟弟們不再需要我的照顧，因為他們也有自己要照顧，要愛護一生一世的人。
我們不再像兒時需要結伴同行，而是各自遠走高飛。但無論我們飛得再高再遠，我們的心仍是牽連著，那怕是在黑洞裡至宇宙的另一端，這種牽引力也不會消失，因為在這個浩瀚的宇宙裡，有一種物質是不會衰變的，那就是思念。
或者身為哥哥的責任一生一世都不會完結；但這個重大的責任已經不再是由我一個人去牐擔，而是由我們四個人來分擔，互相照應，同心協力，寫出下一頁的精彩。

「吃飯了，快過來吃火鍋！」忽然聽見二媽的聲音從飯廳傳來。
「萬歲！吃火鍋！」弟弟們立刻歡呼，連我也一起歡呼了。
不是因為不再掛念「熱巧克力」，而是覺得冬天吃「火鍋」也不錯。